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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在那晚回到哥本哈根,带着那个几乎在他心里成为必然的猜测,浑身没有一处不因情绪的冲撞而发烫,却又翻滚着不知所措与忐忑。
新年的热闹气氛才将淡去,又被舞会的消息掀起了一阵更加欢快的风波。北方旅店作为举办地点,早在主日结束之前便布置好了待客的走廊,冬玫瑰和云杉叶织成的花环从楼梯连到了宴会厅的拱门上,三层吊灯上的雕花烛台全部燃起,温暖的光芒满墙辉映,就连门外雪地中走过的人都频频扭头来看。
哈利局促地站在楼梯底端一处没被花团淹没的地方,等待了足有半个小时后终于看见德拉科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后者和自己一样,还穿着平时的黑色棉大衣和长裤,围着一条深棕色的围巾——宴会的服饰要到当天下午才能去取,这也是哈利在此等他的原因之一。
“嗨……”
哈利看着德拉科走到自己面前,轻轻打了句招呼。有了心事,他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好好看着面前的人了——而这也许引起了对方的疑惑,因为德拉科连回应他的声音都没有,只是无声地望着他。
“我就是在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取衣服?如果你还没去的话……”他垂着眼睛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诚恳。眼角余光里,德拉科犹豫了一下,将双手伸进了外衣口袋。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他听见德拉科问。
“也没……也没很久,我猜你会在这个时候下来。”
“你其实可以——”
对方似乎想要提出什么,话到一半又止住了自己。哈利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就这样不偏不倚地将他包围。
哈利·波特,你要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所以?”他不敢继续这样看人,随即往门的方向点了点头。德拉科站在那儿,又思索了一阵,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踏下最后的台阶。
旅店门口,三辆马车差一点就把路完全堵住,上面垒着几十件陈旧的家具和木箱,与除夕那夜所见到的风格极像。哈利和德拉科前后踏出门槛,只见两个裹着棉袄的男人正从马车上搬下一架长方形的木钢琴——“向我保证!你一定会和伯爵先生提起这事?”一个带着毛线帽的年轻小伙子站在他们旁边,不舍地看着这件老东西,“它一定能拍出很高的价!我是可以就这么把它带走的……”
“别吹牛了伙计!”其中一个搬货的人抬着钢琴,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又能从中赚到多少呢?那些老爷夫人们买得再多,你得到的也不过是最零头的那么点。信我的,这东西这么处置,要有价值多了!”
“我暂且信你……”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回到马车最前头,翻身骑上了拉货的领头马。两个搬货男人互相对视一眼,把那架钢琴接着抬高,往旅店的大门里挪动。
“快点快点——再不告诉爸爸就晚了!”与此同时,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小男孩急匆匆地从街上走过。她手腕上挎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碎花的野餐布。
“妈妈,我们能不能坐马车——”
“就是出城门去!我保证,一点儿也不远……”
几日没下新雪,空气里挟着一种凝滞的寒冷。哈利起步前看了一眼德拉科,只见后者把下巴埋进了围巾里,刚好露出的嘴里漏出一道白色的雾气。
他以为……他会更不愿看见他的……
正面心中的猜想之后,哈利以为自己的那些厌恶和迷茫——那些困扰了他整个冬天的东西,只会变得更加突兀,因为拥有了合理存在的理由。如果眼前这个德拉科,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德拉科——那么他当然会讨厌他,他当然会。
从前的喜欢不过是一时花了眼,被童话绚烂的色彩给一并迷住了。他现在就可以做这个决定,决定从前的一切不过都是一个笑话——像是《无事生非》里面被捉弄的战士和小姐一样,是个恼人的骗局。
但是一切却和他想的截然相反。
就在现在,他看着德拉科,心里的感受……那种感受……
他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可那让他不住兴奋,却又前所未有地胆怯。想要张口问他,又怕自己想的是错的……完全都是错的……
这本来就是错的。他是哈利·波特,怎么可能对德拉科·马尔福有任何憎恨之外的感情?
——但是为什么不可能呢?
他听见疑问的声音对峙自己。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胆战心惊。
——为什么不可能呢?过去那么久,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兴许是他注视的时间太久,德拉科收回了原本被那架钢琴吸引去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然而哈利很快把眼睛挪开,学着对方也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以此希望自己古怪的神情不被看出。
“我们走吧。”他隔着围巾布料,模模糊糊地说。
梦境世界宽敞的街道就这样向他们铺开。即便没有牵手、没有任何的接触,在这个极冷的隆冬里,哈利也感到有种温暖离他那么近,像是火炉——或是一个简单的保暖咒一样,包裹着他的心。
……
服饰店的老板一手一个,递给了他们两个袋子。哈利在德拉科找钱币时瞥了一眼,见到他和自己一样,都选了最朴素、最没有特色的黑色套服。这是北方旅店的店主给所有男性客人的建议——“实在选不出来,就弄个多米诺配套吧!”
哈利在几天前量尺寸时瞄了一眼架上的样品,发现这种服饰其实和普通的燕尾服差别不大,只是多了块过膝的黑色披肩,还有一个眼罩似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