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八字步,朝我和纳嬷嬷走了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这就是考验我们的脚下功夫了。
其实当时为了准备进宫,有那么一两年,我是被整天地要求学这些规矩弄得有些灰头土脸的。好不容易长了十一二岁,终于可以不再做出一副童稚无知的模样,却整日地要去学习如何站立、如何走动、如何行礼、如何应答,甚至于如何地穿衣吃饭,都有讲究。虽然后来,我来紫禁城应聘的实际岗位,对这些方面的要求松了很多,但是按照一开始那一两年的劲头,整日地枯燥练习这些无聊的事情,精神上所吃的苦受的罪,简直让我无法细述。
即便是当时的我能未卜先知,我能在终点与雍正爷相逢,那也可以说是往事不堪回首。
但是呢,转而想想,又觉得还是可以忍受的。所谓历经一番寒彻骨,方能一战立功勋。经历了那些跋山涉水的征程,我才能机缘巧合,被送到了那位爷的身边。这又确实是人生幸事啊。
所以那些小小的磨难,也算是合理的代价。
我一边默不作声地想着,一边默不作声地蹲着。
今儿个这位徐公公显然是受人所托,要忠人之事了。
也许是雍正爷的哪位枕旁风?临时起意,略施惩戒。但是,应该也不会闹得太凶吧?
想到这一点,我心下稍定。
徐公公似乎在示意其他人开始干活。
周围宫女内官们三五成群地搭配起来,挑土的挑土,种树的种树。他们开始移植事先堆放在路旁的各色鲜花灌木。
都是内官们负责去挑土,宫女们配合植树,我在眼角余光中看到。
就在我觉得双腿十分麻木,纳嬷嬷身体也有些摇晃的时候,徐公公开口了。
“存花处这两个,说你们呢,你们两一组,负责将前面那几个坑填上土,种上那边堆放的,芭蕉天堂鸟。”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堆火红的灌木。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天黑之前不能完工的话,就给咱家跪在这里,跪到明天早晨再起来!”
因为上次罚跪的经验,我知道这后一条惩罚的凶险,绝对不是挨饿受冻那么简单。很可能伴随着人格上的侮辱。
我赶紧抬头说到,
“奴才感谢徐公公的抬爱。请问奴才这就能开始了吗?”
他冷哼一声。
我赶紧一蹦三尺高,拽起纳嬷嬷的手就奔到了徐公公刚才所指的那些坑前。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只棉纱手套递给纳嬷嬷,轻声说道,“嬷嬷,阿诺今日连累您了,改日再给您赔罪。”
她微微一点头,接过手套带上。
今日我因为想好了要帮千语干活,所以各方面确实也做了一些准备。衣服穿戴,乃至鞋袜,都做了一些准备。一句话,尽量往实际年龄二八年华的陈某人方向打扮。
只是这个二八两字,中间还要加个十字。
总之一个字,帅!
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英气勃勃,与我在本地战场杀敌的兄长完全可以媲美,一较高下。
纳嬷嬷已经年近五旬。她留在宫中,纯粹是因为她对培植花卉一事的了解,实在是为常人所远远不及。我听千语说过,她曾陪同孝庄太后养过花。因此她其实是颇有地位的。但是,因为她不是官,所以她没有身份。有了地位却没有身份的人,行动起来是很尴尬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随便哪个大些头衔的内官都可以对她大呼小叫的原因吧。
我与纳嬷嬷商量了一下,两人合作做所有事。徐公公站在一旁盯着我们干活,其他内官们也不敢多事。就好像没看见我们只有两人一组一般。
我们一起一前一后抬一只扁担,用一个大筐去远处担土。然后再一起将土担回,准备好树苗插入坑中,一人扶住,然后另一人将土倒入坑中,小心填好踩实。最后,我们再用大水壶去河堤下面的河中汲水,来给这些树苗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