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恒熙不敢拿生病做借口,生怕金似鸿说风是雨地冲到家里来逮自己,只好说自己出门了,要过段日子才回来,结果就真过起了隐居的生活,连电话都只让下人去接。
小石头是在三天后回来的,刚好走了七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一身短衫短裤,尘土满面,肩上背一个褡裢,杜恒熙看到他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在桌子上摊开,里头是一把泥土。
“回家了?”杜恒熙瞟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回来,专心致志地剥手上的橘子。
小石头点点头,“嗯,就想回去看看。人没了,庄子也没了,就剩了这把土。”
“怎么没的?”杜恒熙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小石头低下头,“庄子旁边的那座山上闹土匪,下山抢粮食的时候发现庄里被搬空了,气不过,就把留下的老人和小孩都杀了,又放把火烧了庄子。”
杜恒熙皱起眉,把沾了橘子水的手在白毛巾上擦了擦,“岂有此理,恶匪扰民,县城驻守的官军都不管吗?”
小石头看了看杜恒熙,少见地垂着眼皮笑了一下,“我家在热河和察哈尔的交界,荒山野岭的,不知道归到哪儿,没人管的。就算有归属了也一样,我们的命还没有那几粒子弹值钱,”顿了顿又说,“大爷,您要是还在那儿就好了。”
杜恒熙抬了抬眼,默不吭声地站起来,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放到了小石头的掌心里。
小石头想让他回去,他又何尝不想回去呢?但怎么回去?何时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防备他的人太多,乱世里人人都是眼冒绿光的狼,咬着到手的肉不撒嘴。
他不过是头被拔了齿爪的病虎,更何况还有一个杜兴廷操控着他,看似自由,其实去留进退,都身不由己。
小石头看着杜恒熙沉默的身影,并不明白他心中的郁卒。
只是盯着他站立时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的腿,好像坚劲苍松,把一件轻飘飘的黑绸短褂穿得挺拔利落,暗想他的大爷真是生了副好样貌。
小石头觉得自己像一只暗中窥伺的秃鹰,不过一会儿就低下头,藏住目光。
他把杜恒熙给自己的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橘子是甜的,汁水饱满,杜恒熙给他的东西一向都是好的,杜恒熙待下人不坏,甚至堪称平等仁爱。
这七天,是他来到杜家后走得最远的一次了,他发现自己是不喜欢走远的,离开杜家,他就又好像成了逃荒的难民,无根无主,无前程无出路,是茫茫人世的一粒沙子。
还是回到这里让他安心。他感激杜恒熙,感激他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也满足现在的生活,很希望能一辈子都维持这样的状态下去。
又过了几日,梁延那边,薛瞎子的院子一直没动静,除了师徒外再没有可疑的人来过。看守的卫兵只有尽职尽责地记录下每天师徒俩买了什么菜,说了什么话,都是些无用的流水账,但杜恒熙不让他们走,他们也不敢不老实看守。
金似鸿没再来打扰杜恒熙,是因为他那儿最近也出了不少事故。
虽然顺顺利利度过了开业,但没过多久就有一群流氓来闹事,等巡捕房的人来了又一窝蜂地逃走。都说人不要脸,王法难治,巡捕房也拿他们没办法。